卷四 · 经典大厦:力、热、电、光的统一

物理学史 · 卷四 / 六 | 覆盖时代:1687 — 1894 年 | 阅读约 17 分钟

牛顿之后的一百年,物理学的版图从「力学」扩张到力、热、电、光四大疆域。到 19 世纪末,这些疆域不仅被逐一征服,还被两条线缝合成一座自洽的大厦:能量(贯穿力与热)与场(贯穿电、磁与光)。本卷讲大厦如何一层层封顶,也讲封顶时刻天边的两朵乌云——它们正是卷五两场革命的引信。

分析力学:从「力」到「能量」

18 世纪的数学家们发现,牛顿的矢量方法(逐个分析力)处理约束系统十分笨拙。欧拉与拉格朗日把动力学改写成标量语言:不问「力」,只问系统的动能与势能之差(拉格朗日量 ),动力学方程变为

公式 (1)

哈密顿(1805—1865)进一步给出更优美的形式:真实运动是使作用量 取极值的那一条。这是一个惊人的概念转向:自然「选择」自己的路径,像在求某个量的极值。「最小作用量原理」后来成为 20 世纪物理(量子力学、广义相对论、量子场论)的通用语法——本卷记住这个词:作用量。

热之迷:从「热质」到「分子运动」

热是什么?18 世纪的主流答案是热质:一种无重的流体,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。第一个裂缝由一个工匠出身的伯爵凿开:伦福德监造大炮钻孔时注意到,钝刀与冷水竟能源源不断造出热——只要一直钻孔,热就一直涌出,热质若真守恒,岂不是无中生有?他的结论:热是一种运动。

把「热是运动」锻造成定律的,是两位早逝的天才。年轻的卡诺(1796—1832)研究蒸汽机的极限:他证明任何热机工作在温度 (热源)与 (冷源)之间,效率至多为

公式 (2)

与工质无关——这条与「热质说」语言写成的卡诺定理,日后被重新诠释为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源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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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1 卡诺(1796—1832)。他 36 岁死于霍乱,遗稿被焚毁,仅存《论火的动力》与一册手稿残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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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2 焦耳(1818—1889)。画家约翰·科利尔绘于 1882 年。他精确测定了热功当量。

焦耳(1818—1889)则用桨轮实验给出了定量答案:下落重物搅动水,水温升高——消耗多少机械功,就产生多少热。热功当量测得又稳又准,能量守恒定律就此成形:能量既不能创生也不能消灭,只能转化。热力学第一定律立起来了。

克劳修斯(1822—1888)为第二定律写出解析形式:不存在只把热从低温搬到高温而不产生其他效应的过程,并引入一个新概念熵——衡量「热不能白白回流」的程度。而玻尔兹曼(1844—1906)把这枚概念钉进了微观世界:

公式 (3)

熵正比于微观状态数的对数:熵增就是系统走向更大概率排布的趋势。热力学从此有了统计的解释——「热是分子运动」从口号变成了纲领,「宏观定律是微观统计的平均」这一全新思维方式(统计力学)就此诞生。顺带一提: 让「时间之箭」第一次写进了物理——宏观世界不可逆。

场的诞生:电磁学

19 世纪初,电与磁还是两门互不相干的学问。打破局面的是一串实验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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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3 法拉第(1791—1867)。雕版肖像。这位装订学徒出身的实验家引入了「场」的概念。

然后是法拉第(1791—1866)——装订作坊学徒出身的实验家。他数学薄弱,却有着史上罕见的物理直觉:既然铁屑在磁铁周围排成「力线」,为什么说力是「超距」作用?他提出:磁铁与电流的周围空间本身改变了状态,空间中存在着「场」。1831 年他进而发现电磁感应:变化的磁场产生电流——发电机与变压器的原理,也是变化的场相互转化的第一份证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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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4 麦克斯韦(1831—1879)。照片由他本人设计的装置辅助拍摄,桌上是他用来测量气体黏性的扭秤装置。

把这些实验收拢成数学的,是麦克斯韦(1831—1879)。1865 年,他写下了完整的方程组(现代矢量形式的四条):

公式 (4)
公式 (5)
公式 (6)
公式 (7)

为了与法拉第的感应定律自洽,他补上了关键的一项——位移电流。代价与奖赏同时到来:方程预言电磁场以波传播,而波速恰好等于一个已知的常数——光速的测量值。麦克斯韦脱口而出那句划时代的结论:光是一种电磁波。电、磁、光三大领域,就此合流。1887 年,赫兹用火花振荡器实验证实电磁波的存在(他顺带发现了光电效应——记住这个不起眼的副作用)。

「场」从此成为物理学的正式公民:力不再是隔空神秘作用,而是场的局域传播。今天的你正在通过电磁场阅读这篇文章——手机、Wi-Fi、光,全都在解麦克斯韦方程。

光的本性之争:波粒之战(上半场)

光是粒子还是波?牛顿的微粒说在 18 世纪占上风。1801 年托马斯·杨的双缝实验让光「自己与自己干涉」,波阵面理论随菲涅尔的严格数学而复兴——衍射与偏振,波动说得心花怒放,微粒说哑口无言。到 19 世纪中叶,「光是波」已成定论,再加上麦克斯韦(光是电磁波),似乎再无悬念。

请记住这场胜利。卷五里,胜利者将被同一个「双缝」反杀。

大厦封顶与两朵乌云

1890 年代,经典物理看上去已完成:力学(牛顿—拉格朗日—哈密顿)、热学(热力学两定律 + 统计力学)、电磁学(麦克斯韦方程)相互自洽,其上连「未来皆可推算」的决定论信念都严丝合缝。开尔文勋爵 1900 年那篇著名演讲说:物理学大厦已经落成,天空中只剩两朵乌云:

当时无人料到:一朵乌云里藏着相对论,另一朵里藏着量子论。而曾经被玻尔兹曼孤军捍卫的原子与统计观念(他 1906 年在绝望中自尽,未能看到原子论获胜)将在两场革命中处处现身。

概念刻度(卷四)——本卷新增的三根支柱:

  • 能量与作用量:从矢量「力」到标量「能量/作用量」,自然律写成极值原理(欧拉—拉格朗日—哈密顿);
  • 热 = 运动,宏观 = 微观统计:热功当量、熵的统计解释、时间之箭(焦耳、克劳修斯、玻尔兹曼);
  • 场:作用由空间中的场局域传递,光是电磁波(法拉第、麦克斯韦、赫兹);
  • 暗线:以太被引入为电磁波的载体——它必须「处处存在、又不能阻碍任何运动」,困境已成。

遗留的问题:以太找得到吗?热辐射怎么算?原子的实在性怎么验证?——下一卷见分晓。

尾声:向下一卷

1900 年 4 月 27 日,开尔文在英国皇家学会说完「两朵乌云」。同年 12 月 14 日,柏林,一位不苟言笑的教授在德国物理学会的晚会上提交了一份「绝望之举」的修正案:能量在辐射时不是连续的,而是一份一份的——他称最小的一份为「能量子」。

量子(quantum)的时代开始了。下一卷:二十世纪的头三十年,物理学史上最疯狂的岁月。

人物图像来源:Wikimedia Commons 等公开来源,多为公有领域的历史照片、油画与版画,仅作科普用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