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从神话到本原:史前与古代的物理萌芽

物理学史 · 卷一 / 六 | 覆盖时代:史前 — 约公元 150 年 | 阅读约 15 分钟

物理学的起点,远比「物理学家」这个职业古老得多。在文字发明之前,人类已经在观测星空、驯服火焰、打磨工具——这些活动中沉淀下来的,是经验;而物理学的真正诞生,始于人类第一次追问一个不同性质的问题:万物是由什么构成的?它为什么这样运动,而不是那样?本卷讲的就是这个问题的提出,以及它如何一步步长出「体系」「数学」和「定量模型」这三副骨骼。

先于文字的知识:史前人类的物理

天文学是最早的「物理」。农耕文明必须回答一个问题:什么时候播种?答案写在天上。尼罗河每年泛滥与天狼星偕日升的对应,让埃及人定出了365 天的历法;英格兰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巨石阵(约公元前 3000 年),主轴线精确对准夏至日出的方位;中国的先民同样在「观象授时」,甲骨文里已有一整年的月相记录。要做出这些成就,几代人必须持续记录、发现周期、做出预测——这正是物理学的三个基本动作。

技术里则沉淀着力学经验:

但请注意:这一切都是知道怎么做,而不是知道为什么。史前知识存放在工匠的手上和巫师的历表里,没有人问「重的石头为什么落地」。知识要变成物理学,缺的不是数据,是问题。

万物本原之问:自然哲学的诞生

大约公元前 6 世纪,在地中海东岸的希腊城邦米利都,这个问题被第一次严肃地提了出来。泰勒斯(约前 624—前 546)问:世界纷纭万象,背后那个不变的东西是什么?他的答案——「万物是水」——今天看当然错了,但问题本身是革命性的:它假设纷繁的现象背后有统一的自然原因,而这个原因可以用理性找到,不必诉诸神的意志。

此后两百年,各种答案竞相登场:毕达哥拉斯学派给出了影响最深远的候选之一——「万物皆数」。和谐的音乐出自简单的整数比(弦长之比为 时是纯五度),这让他们相信数学结构就是自然的结构。「宇宙」(cosmos)一词的本义是「秩序」,正是这个学派把天空叫作「和谐」的。物理学的两个支柱——「寻找统一本原」与「用数学描述自然」——在此时同时立起来了。

亚里士多德:第一套完整的物理体系

要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一门「学问」,需要一套覆盖万物的框架。完成这件事的是亚里士多德(前 384—前 322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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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1 亚里士多德(前 384—前 322)。罗马时期仿制的大理石胸像,藏于罗马国立博物馆。他的运动学说统治了西方近两千年。

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核心概念是天然处所:万物由四种元素构成——土、水、气、火;每种元素有自己的「家」,土与水的家在宇宙中心(即地心),火的家在天上。于是石头下落是「回家」,火焰上升也是「回家」——这类运动叫天然运动,无需解释。需要解释的是受迫运动,比如箭离弦后为什么继续飞:亚里士多德的答案是空气在后面推(箭排开空气,空气回流填补)。他还由此断言:重物下落更快,因为「回家的冲动」更强。

这套体系今天已被整体推翻,但评价它要放在历史坐标里看:

  1. 它是第一个不用神意解释运动的完整体系;
  2. 它把「运动」拆成了可分析的概念:速度、天然/受迫、介质阻力;
  3. 它给出一套因果语汇(质料因、形式因、动力因、目的因),此后两千年的学者都在这套语汇里争论。

真正成为包袱的,是它把「天界」与「地界」划成两个世界:月上世界是完美的、永恒圆周的;月下世界是生灭变化的。天地二分——记住这个词,它是本系列卷三要炸掉的第一堵墙。

数学遇上自然:阿基米德

体系有了,还缺一种硬功夫:用数学从基本原理推出结论。做到这一步的是希腊化时代的阿基米德(约前 287—前 212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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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2 阿基米德(约前 287—前 212)。大理石半身像。他证明了杠杆原理与浮力定律,是把几何推理用于物理现象的第一人。

两件事让他成为「数学物理」的开山:

杠杆原理。阿基米德没有停留在「支点越近越省力」的工匠直觉,而是从两条公理出发,用严格的几何证明推出:平衡时,两端的物重与臂长成反比:

公式 (1)

这就是「给我一个支点,我可以撬起整个地球」底气所在——不是豪言,是定理。

浮力定律。为鉴定王冠是否掺假,他发现浸在流体中的物体受到的浮力,等于它排开流体的重量:

公式 (2)

传说他在浴缸里悟出这一条,喊着「尤里卡」(εὕρηκα,我找到了)跑上街。故事未必真,但它传递的信息是真的:物理结论可以由数学关系精确给出,并一锤定音地解决实际问题。在阿基米德这里,「用数学写成的自然律」第一次现身。此后近两千年,能达到这个高度的人屈指可数。

东方并进:《墨经》里的力学与光学

知识扩充从来不是单声道。几乎与希腊同时代,中国的《墨经》(约公元前 4 世纪)记下了一批惊人的条目:

汉代王充《论衡》以「元气」论自然,对「天」的机械性多有猜测;此后中国的天文观测(哈雷彗星的连续记录、客星——超新星——记录)为世界留下了最长的天象档案。本卷的清单里必须有这些名字:自然知识的多源生长,才是人类文明的真实图景。

第一个定量宇宙模型:托勒密

现在回到天空。柏拉图留给学生们的作业是「拯救现象」:用均匀圆周运动的组合,解释行星那时而顺行、时而逆行的诡异轨迹。两百年后托勒密(约 100—170)交出了满分答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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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 3 托勒密(约 100—170)。文艺复兴时期的雕版画像。他的《至大论》是古代天文学的集大成之作。

《至大论》(约 150 年)给出了完整的几何方案:行星沿本轮小圆转动,本轮圆心又沿均轮大圆绕地球转,再辅以偏心圆修正不均匀性。整个模型是一台可计算的机器——把参数代进去,就能算出未来任何一夜的行星位置。它预言的精度,直到中世纪都难以超越。

这里出现了一个极深刻的概念分歧,它将贯穿此后一千五百年:模型算得准,是否意味着模型是真的?托勒密本人相当坦诚:这套几何是「计算装置」,用来「拯救现象」。这种「工具主义」态度让地心体系平安服役了 1400 年——也埋下了它的政治化:当它后来被教会奉为正统,「计算装置」变成了「宇宙真相」,改革的空间就被彻底锁死。

概念刻度(卷一)——本卷结束时,人类的物理工具箱里有:

  • 一个正确的问题:万物本原是什么?(泰勒斯、毕达哥拉斯)
  • 第一套体系化的运动学说:天然处所、天然/受迫运动(亚里士多德)——错,但成体系;
  • 第一次数学化:杠杆与浮力的几何证明(阿基米德);
  • 第一个定量宇宙模型:本轮-均轮(托勒密)——算得准的机器;
  • 东方多源:力的定义与光沿直线传播的实验记录(《墨经》)。

同时也背上了三个包袱:目的论(万物「趋向」其处所)、天地二分(天上地下两套法则)、圆的教条(天体只做完美圆周运动)。拆掉这三个包袱,是未来一千五百年的主线。

尾声:向下一卷

公元 2 世纪以后,希腊化世界的学术之灯渐次熄灭。罗马人修水道、建斗兽场,工程仍然辉煌,但「为知识而知识」的追问越来越稀薄;西罗马陷落后,希腊文献在西欧几乎失传。亚里士多德和托勒密去哪儿了?他们在另一个文明的图书馆里,被翻译、被注释、被批评——并在那里孕育了实验方法的萌芽。

下一卷,我们跟着这些手稿去巴格达和开罗,看中世纪的学者如何保存火种,又如何在「运动为何持续」这个小小的问题上,挖开亚里士多德体系的第一道裂缝。

人物图像来源:Wikimedia Commons 等公开来源,多为公有领域的博物馆藏品照片或古典版画,仅作科普用途。